第四章 终点篇 河童(第3页)
库拉巴喀倾尽全神、铿锵有力地弹奏着钢琴。忽然,“禁止演奏”的声音如雷鸣般地在会场回响。我吓了一跳,不禁回头望去。没错,声音是坐在最后一排、比其他河童高出一头的警察发出来的。我扭头看的时候,警察依然稳如泰山,一声还比一声高地喊道:“禁止演奏!”然后……
然后就是一场混乱的斗争。“警察不讲道理!”“库拉巴喀,继续弹下去!弹下去!”“浑蛋!”“chusheng!”“滚出去!”“绝对不让步!”——人声鼎沸,椅子翻倒了,节目单扔的满天飞;喝光的汽水瓶、石头块儿和啃了一半的黄瓜也不知道被谁扔了过来。我懵了,想问问托喀这是怎么了。托喀好像也激动起来了,他站在椅子上,一刻不停地叫嚷:“库拉巴喀,继续弹下去!弹下去!”托喀的那只美丽的雌河童似乎不知何时忘了对音乐家的仇怨,也喊起来:“警察不讲道理!”激动程度不比托喀低。我不得不问马咯:“这究竟是怎么啦!”
“呃?这在河童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原本绘画啦,文艺什么的……”每当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时,马咯就缩一缩脖子,接着依然冷静地往下说,“绘画啦,文艺什么的,到底要表达什么,大家都能看明白。因此,这个国家尽管并不禁止书籍发行或者绘画展览,但是却要禁演对音乐。因为只有音乐,无论是怎么有伤风化的曲子,对于没有耳朵的河童来说都是听不懂得。”
“但是,那个警察有耳朵吗?”
“唉,这就不好啦。很可能是听着刚才那个旋律时,让他联想起同老婆一起睡觉时心脏的跳动吧。”
这时,混乱越来越严重了。库拉巴喀仍旧面对钢琴坐在那里,傲慢地掉过头转头望向我们。无论他多傲慢,也得时刻躲闪那些飞过来的东西。换句话说,每隔两三秒钟他就得改变自己姿势。不过他还是大体保持了大音乐家的威严,他的眯缝眼儿炯炯有神。至于我——为了避开风险,一直躲在托喀身后。可是好奇心让我和马咯谈论充满热情:“难道这样的检查不显得太野蛮了吗?”
“哪有的事儿,这要比其他任何国家的检查都更加文明呢。比如某某,一个来月以前……”
讲到这里,正好一只空瓶子抡到马咯的脑袋上了。他只喊了声“quack”(一个感叹词)就晕过去了。
八
还有件奇怪的事儿,我对玻璃公司老板嘎尔怀有莫名的好感。嘎尔是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整个河童国的全部河童里,嘎尔的肚皮是最大的。他坐在扶手椅上,周围簇拥着长得像荔枝的老婆和长得像黄瓜的孩子。审判官培卟和医生查喀去嘎尔家吃晚饭的时候时常会带上我。我还曾经带着嘎尔的介绍信,去参观与嘎尔和他的朋友多少有些关系的各种各样的工厂,其中印制书籍的工厂最吸引我。我和一位年轻的河童工程师一起进入工厂,看到依靠水力发电运转的大机器时,对河童国机器工业的科技进步大为惊叹。据说这家工厂一年印刷七百万部书。不只是书的部数让我惊叹,制造工艺流程的简单便利更让我大为吃惊。因为河童国生产书,只需要把纸张、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进机器的漏斗形洞口里就大功告成了。原料进入机器后不足五分钟,就直接生产出了二十三开、三十二开、四十六开等各种版式的书籍。我看着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各种各样的书籍。我问那位趾高气扬的河童工程师灰色粉末是什么。他站在黑漆漆的机器前,漫不经心的回答说:“你是说这个吗?这是驴的脑浆。只需要烘干制成粉末就成。现在的价格是是每吨两三分钱。”
当然了,这种工业上的奇迹不单单出现在书籍制造公司,也出现在绘画制造公司和音乐制造公司。听嘎尔讲,这个国家平均一个月就有七八百种新机器发明出来,一切都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规模生产出来,因此失业的河童职工也超过了四五万只。然而在这个国家每天读早报,却从未见过“bagong”这个词。我觉得额很是奇怪,有一回应邀跟培卟和查喀等一起到嘎尔家吃晚饭时,就问起这个事情的原因。
“那是因为都被吃掉啦。”嘎尔饭后叼着雪茄烟,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听明白“都被吃掉啦”是什么意思。戴着夹鼻眼镜的查喀医生大概觉察到我不明就里,就在一旁补充:“将这些河童职工都杀了,肉就当做食品了。你注意看这份报纸。这个月正好解雇了六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只,肉价也就跟着大幅度下跌了。”
“难道你们的职工就默不作声地等待被杀掉吗?”
“闹起来也没用,因为有‘职工屠宰法’做保证,”培卟站在一株盆栽杨梅前面,怒容满面的说。
我无疑觉得愤慨。可是东道主嘎尔自然不用多说,就连培卟和查喀似乎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查喀带着嘲讽的笑意对我说:“简单来说,国家出面解决了饿死和zisha等诸多麻烦。只让他们闻闻毒气,过程并不怎么痛苦。”
“可是吃他们的那些肉……”
“别逗啦。马咯要是知道了,必定会笑掉大牙呢。在你们日本,工人阶级的女儿不也沦为妓女了吗?你觉得吃河童职工的肉令你愤慨,这是感伤主义在作祟。”
嘎尔听了我们的谈话,就劝我吃近处桌子上的一盘三明治,他若无其事的说,“如何?尝一块吧?这个也是用河童职工的肉做的。”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不仅这样,伴随着培卟和查喀的笑声,我从嘎尔家的客厅落荒而逃。那天晚上天色阴郁,一颗星星都找不到。我一边在漆黑中往家里走,一路边在路上呕吐不止,透过微弱的夜光,依稀能看到吐出的东西是白色的。
九
但是,毫无疑问,玻璃公司的老板嘎尔的确是一只让我倍感亲切的河童。我和嘎尔常常一起去他参加的俱乐部,度过一个又一个欢乐的夜晚。其中一个原因是在这个俱乐部里比在托喀参加的超人俱乐部要更为轻松自在。而且嘎尔的话虽然不如哲学家马咯的话那么深奥,却让我窥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嘎尔总是一边用纯金的羹匙搅拌咖啡,一边愉快的地谈天论地。
有一个晚上雾下的很大,隔着一个插满冬蔷薇的花瓶,我坐在对面听嘎尔漫谈。我记得那是一个分离派风格的房间,整个房间包括桌椅都是白色镶细金边的。嘎尔比平时还要志得意满,笑容满面地谈着执政党——quorax党内阁。“喀拉克斯”只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感叹词,只能翻译成“哎呀”。总而言之,这是声称着永远优先为“全体河童谋福利”的政党。
“喀拉克斯党的领袖是著名政治家啰培。俾斯麦以前说过‘诚实是最好的外交’吗?然而啰培把诚实也运用到内政上面了……”
“可是啰培的演讲……”
“喏,你听我跟你说。那当然是一派胡扯。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在胡扯,那么就和说真话没什么区别了。你认为它说的都是假话,那只是你的个人偏见。我想说的是啰培。表面上啰培领导着喀拉克斯党,而实际上操纵啰培的是pou-fou日报(“卟—弗”一词也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感叹词。非要翻译出来,就只能翻译成“啊”)的社长哙哙。但哙哙也不是真正的主人。他的主人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尔。”
“可是……恕我直言,《卟—弗日报》难道不是支持工人的报纸吗?你说这家报纸的社长哙哙也受你操纵,那不就是说……”
“《卟—弗日报》的记者们无疑是支持工人的。可是操纵记者们的,就只有哙哙了。而哙哙又需要我嘎尔当后台老板来支援他。”
嘎尔依旧微笑地摆弄着纯金羹匙。我看着嘎尔的样子,与其说是憎恨他,不如说是同情《卟—弗日报》的记者们。